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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村趣事3-熰夜  

2011-11-01 16:36:1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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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村趣事3-熰夜

        熰字是个生僻字,说文解字里说,烧火时柴草等没有充分燃烧而产生大量的烟,那个过程就叫熰。熰字在我的故乡土话里用的很广,村民们不知道熰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它在字典里的含义,与它有关的词,却是通俗易懂的简洁语言。

        熰火,通常是指烧火做饭后,明明已经是饭菜煮熟的温度,无需再加柴草了,但每个家的家庭主妇们常常把烧火过程掉在地上的柴禾末连同地上的垃圾和浮土,一并扫到灶膛里,图的是个干净整洁,形成了烧火过程的一道不可少的工序,讲究些的主妇,甚至还往地上洒一些水,让烟熏火燎的灶间空气清新下来。熰蚊子,就是把半湿不干的柴草点燃,甚至是在燃烧的火堆上掩盖刚割下的青草树枝叶,让火堆只冒浓烟不起火苗,滚滚升腾起来的浓烟,会把成团的蚊子熏得半死不活,远离坐在树下纳凉讲古的人群,牲口圈里几乎是天天需要熰火的,瞎虻和蚊子都要喝牲畜血的,熰蚊子是饲养员必做的工作。熰字用得最多的季节,是东北漫长的冬天,东北的乡村都睡火炕,火炕热得快,凉得也快,后半夜随着屋子里温度的降低,火炕也开始冰凉。冬天烧火炕,更需要火炕的温度能保持得更持久,人们就把打扫院子汇集的庄稼壳、柴草末、烂树叶之类的,在吃完晚饭的时候点燃,结结实实塞到灶膛里,既能保持火炕里有缓慢燃烧的烟火,也能阻塞空气在炕洞里的快速流动,达到火坑一直热乎到天明的效果,冬天里熰火的人,都是心理装着老婆孩子的勤劳朴实庄稼汉。熰烟熰火熰蚊子都是显而易见的词语,可熰夜这个看似明了却无法理解其意思词语,着实让故乡人迷惘过许多天。

       东北乡村冬天取暖,过去有个非常重要的摆设,那东西是火炕取暖的补充,家家户户都备着,故乡人管它叫火盆。地道的火盆是生铁铸造出来的,一个圆形厚平底的盆状生铁盆,四周围起两寸的平檐,就像现在的UFO从中间平割成两瓣,就成了上下两个完全相同的火盆,只是底是平坦的,底部的生铁也更厚,火盆通常和烙铁并用的,那中式简易带铁柄的土烙铁,既是扒火盆的工具,也是烙针线活的随手工具,烙个鞋帮了,烙个衣服领子了,往那烧得正热的烙铁上啪地吐口口水,就是烙布料的水蒸气了。还有一种最普及的火盆,那是春暖花开时,勤劳的主妇自己到河边,用红粘泥加麻丝千摔百打自己拍成的,泥火盆的造型千奇百怪,有的像一个土罐,有的像一个高点的砂锅,泥火盆没法做出边檐,都是光秃秃的柱状高盆多,泥火盆需要在屋子里阴干,绝大多数人家都是用泥火盆。火盆都在冬天使用,寒冬腊月天嘎巴嘎巴冷得时候,主妇们就开始装火盆,通常每天需要装两次火盆,这和农闲时吃两顿饭有很大的关系,早晨起来烧火做饭,鸡鸭猪狗人都等的急,随手从柴禾垛上撕巴几捆秫秸,忙三火四烧火做完早饭,主妇就会把灶膛里红彤彤的柴禾草炭用灰扒扒进火盆里,并用铁烙铁压实,压实的目的也是让火炭在火盆里没烟溢出,保持热烤的时间更长久。东北的女人过去爱抽旱烟或青烟,拧满了烟末的烟袋锅往火盆里一插,那烟也就很方便地被点燃了。干一会儿针线活,捎带着喂鸡打狗数落孩子,啥也不耽误,顺便还可以抽袋烟解乏。安逸得很自在得很更温暖得很,围着火盆聊天抽烟做针线活,是东北冬日里农家最惬意的享受。

      有火盆的温暖,屋子里就暖洋洋的,暖洋洋的烘烤,就着窗外暖洋洋的太阳光线,人们会忘却寒冷,忘却冰天雪地给人带来的不便。有客人来串门聊天,主妇们赶紧拿起扔在炕头上的笤帚头,为其扫去身上的雪粒,拂去头发上的雪花,赶紧让到火盆旁,叫着家里最大孩子的名字后面家称呼,比如他家大小子叫老秃子,秃子该管来的客人叫大姨,主妇就热情地招呼,秃子他大姨,赶紧脱鞋上炕里,烤烤火,喝点红糖水,氛围显得更亲热。没有跑别家炕头玩耍的孩子们,通常也围坐在火盆旁,一会儿拿来一穗玉米棒,一会儿拿来几个小土豆,趁大人们聊得热乎的时候,把搓下来的玉米粒或土豆悄悄埋在火盆里,并一边继续玩着羊拐子,一边查看火盆里埋下的东西。大人们最烦孩子们往火盆里埋玉米粒了,炭火烬蹦出来的爆米花,也同时把火盆里的火灰给蹦落到炕席上,把那炕席烧得千疮百孔。晚上的火盆随孩子们用,正值长身体的孩子们,吃过晚饭没多久就开始饿了,往火盆里烧个吃剩下的玉米饼或粘豆包之类的,家长一般是不干涉的,晚上鲜有客人来,家长也就格外宽容,晚上的火盆通常都是硬炭火,通常都是陈年旧秫秸或者是青麻杆黄豆秸劈柴柈子炭,太阳一下山,小北风就会吼着刮,冰冷的空气裹着冰冷往屋子里钻,晚上的火盆不放在炕上,通常是放在炕沿下的木凳子上。火盆里可以烤地瓜烤土豆烤花生甚至烤麻雀铁雀吃,但绝对不能烤臭袜子,一双臭袜子,经火盆的熏烤,足以让整个屋子里的人呕吐。臭袜子和湿鞋垫,只能放到炕尾的炕席底下烙。吃几把花生,烤几穗玉米,甚至是大人用手电在房檐下罩来的麻雀,或者是集市上买来的冻梨,再配上几段很早很早以前做开头,从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故事,孩子们就会边吧嗒着嘴,边听话地钻进热呼呼的被窝。熰夜的故事,就是在孩子们那塞牙缝的烧烤麻雀肉刚勾起馋瘾,落花生没吃几个角的时候发生的。

     冬天的东北乡村,夜晚除了打扑克喝酒的人,极少有人在街道上晃荡。赌鬼和醉鬼是不挑剔天气的,北风呼呼地吹,雪花飞舞着飘,脸冻得冰凉冰凉的,腮帮子上的肉都冻得发硬,谁还有闲心到街上晃荡呀?尤其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乡下,尤其是在那滴水成冰的季节,太阳没下山,卖糖葫芦的卖烤地瓜的就回家了, 就连卖谷米糖和冻梨的代销点,也早早关门回家吃饭了。漆黑的夜晚,除了鬼魂和野狗在游荡,剩下的只有那四处寻找耗子吃野猫了。躺在被窝里的孩子们还想听他大舅当年在苇塘里遇见山狸子的遭遇,还想听他二姨前年大白天从老坟地经过的怪事,还想听他爷爷的爷爷给老毛子种向日葵的无奈,还想听东大甸子里螃蟹成灾的故事。收音机里说,葡萄牙又在做战争的动员,苏联的坦克有了火箭筒做克星,太多的故事都没有当年他爷爷成麻袋往家买冰糖,他太奶奶半面袋子半面袋子给孩子们炒落花生解馋。供销社里的谷米糖,老邱家房檐底下那飞跑了的麻雀,都成了孩子们不睡的诱惑,哪怕这时候再来两串酸甜的冰糖葫芦也好呀。就在孩子们躺在被窝里神思遐想的时候,正是一九四七年东北解放的前夕,冰凉寒冷雪有三尺厚的街道上,竟然传来清晰的叫卖声。那声音绝对不是游荡的鬼魂叫,也不是输了钱对着夜空发泄的赌徒吼。那声音清晰的很,和白日里拿鸡蛋换冰糖葫芦,和躲在加工厂避风地卖烤红薯的,和赶着爬犁拿大米换地瓜的声音,完全的一致。那是在乡村走村串户的小贩的真实叫卖声,那是让整个村子还没入梦的孩子们再也无法睡去的声音,那是和买豆腐的一样高亢清晰的吆喝声。只是没有那久久的悠长,那声音清晰而短促,熰夜!熰夜呀!反反复复,从村南到村西,又从村西转到村北,再转到村东。走过家家户户的大门口,走过村南村北的每一个胡同。

     头天晚上的熰夜声,让大家好奇,让大家奇怪,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卖东西,那熰夜到底是啥东西,夜晚送来,或许是需要一整天的辛劳加工,才赶在点灯的时候做好。谁也没往熰火熰蚊子那想,连大人们都猜测,那熰夜肯定是一种好吃又便宜的东西。那从来也没听说过的熰夜,或许是本地人新近发明的一种专供老人小孩吃的滋补品。第二天村人见面,相互都问,昨天晚上,大约是九点来钟,刚脱衣服准备睡觉的时候,来了一个卖熰夜的?有人专门请教了多次去沈阳吃过套菜的邱大咧和,熰夜是个啥东西?有槽子糕和杂拌好吃吗?乡村美食家邱大咧和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打着哈哈道,好吃,好吃呢,最主要是便宜,一毛钱一大堆,都是肉!听说一毛钱就能买一大堆,还都是肉,有人就留心了。又一天的晚上到来,还是九点来钟小北风刮的嗷嗷叫的时候,熰夜!熰夜呀!的声音再次响起。隔壁的姚大橛子,后街的朱三虎,还有光棍赵副厅等都拿着零钱出门了。卖熰夜的,你站住,多少钱一斤呀。那卖熰夜的停下脚步,一边夸自己的货,一边放下肩上的担子,好烧着呢,一毛钱一筐。赵副厅没听清好烧那半句,一毛钱一筐可实在是便宜。给我先来一筐!他的话音还没落,姚大橛子不干了,我说副厅没你这样的,东西得大家匀着买,哪能你自己吃独食呀?这边大家抢筐,那边卖熰夜的发话了,别急,我那还多着呢,一会儿我再送一担来。

       最先握住筐梁的赵副厅随手从筐里抓起来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就要往嘴里塞,那卖熰夜的可吓坏了,兄弟,这东西可不能吃呀。副厅借着姚大橛子的手电光,啥熰夜呀,你干脆说卖干马粪不就得了,整啥文词呀,敢情你是个财迷卖驴粪蛋子烧炕用的?这黑灯瞎火二半夜的,好不容易在屋子暖和了,竟然被你骗出来冻个半死,说吧,怎么赔偿我,赵副厅耍光棍耍习惯了,把他引出来算是卖熰夜的倒霉,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那卖熰夜人的担子给拎家里去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隔着大门喊邱大咧和,那啥,孩子他三舅,你出来一下,那好吃的熰夜我给你买回来了,真便宜,一毛钱一大筐,孩子们不吃,嫌它有臭豆腐的味道,我给你送来了,你不是常说吗,那臭豆腐是闻着臭,吃着香吗?这回够你香半年的了!熰夜也让我想起了那首叫做月亮之上的歌里的歌词,欧也,欧也!一听欧也两个字,我就想起了父亲讲的熰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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